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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(第1页)

我是一艘靠不了岸的船。

我的一生只有一次出航,年少的我无比向往海洋,可此刻的我,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归航。

我的甲板残破不堪,我的桅杆被风折断,我的船帆几近溃烂。

海鸥不愿在我身上歇脚,游鱼不食我肚子上的绿藻,愿意欢迎我的,只有无休止的风暴和海啸。

我曾无数次凝视这片宽阔的海域,我听说我不曾孤单,因为远处不时打来的波涛总是劝慰我说,彼方尚有其他远航的同伴。

如果船也能写诗,那么海面就是我的纸,我摇晃笨拙的身躯,背后拖着杂乱无章的句子。

别怪我的幼稚,我就是要让最有名的诗人都看不懂我写的文字——海里的船怎么能被陆上的看客知晓心事?

我向古老的海洋发誓,我要偷偷写下最美丽的诗,送给我心目中那艘身在远方的船只。

我想起我未出船坞时的名讳,它闻起来像是紫藤花开时的芳菲。

那时,年轻的情侣在我的甲板上幽会,年迈的水手用爬满老茧的手抚摸我的后背,喝醉了的船长待在我的船舱里酣睡,负责安全的大副站在瞭望台上礼赞星空的美。

我肆意在迷人的晚风中沉醉,只为忘却忧愁的滋味。

我要将这无尽的喜悦分享给隔壁船坞那位,调转船头,却只看见了她出航时的浪尾。

她告诉我,她要跟着风去往未知的海面,也不知道能不能在未来某天和我遇见。

切莫留恋,海洋无边,只希望下次见面,不要是在布满礁石的岸边。

我赶走船上的每一个人,扬起帆,摆好舵,认真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,接着头也不回地漂向她曾经离开的方向。

船长起航前问我:此去经年,去向何方,何时归航?我说,她就是指引我归航的星象,她在何方,何方便是航向,她在何处,何处便是沉船乡。

我行过数载,鱼虾在我身侧穿行,飞鸟在我背上悬停,我驶过冰川,游过星海,见过地中海的天晴,也见过西伯利亚的雪景,却独独未见她的身影。

岁月从不轻易饶过任何一艘船,我老了,最后一次旅行折断了我的桅杆,撕碎了我的船帆,也摧毁了我最后的骄傲。

我知道,命运的书上,我的结局早已写好。

我放弃了追寻她的决定,可我也忘了归去的航向,只能漫无目的地四处漂流。

我幻想总有一处能使我靠岸,虽然岁月和海水早就一同侵蚀了我掉漆的船板。

我猜,故事的最后,会有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浪花打过来。

然后,我就沉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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